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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鲁光作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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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           看鲁光作画

韩石山
  世间事每有名实难副者。比如在我的印象里,鲁光先生是个体育记者、文章高手,写女排的《中国姑娘》即出于此公笔下。人呢,纵使不像女排姑娘那样高挑而健美,至少也该像寻常文人一样文静而瘦长,就像这次一起出行的诗人韩作荣先生那样。然而此番在东莞,初见之后,我就知道自己是怎样的枉自多情,判断失据了。短粗的身材,硕大的脑袋,肥肥的鼻头,厚厚的嘴唇,全不是我当初想象的模样。
  很快我便知道自己怎样的愚蠢,又怎样的少见多怪了。据当今科学家研究,人的聪明与否,全在脑容量的大小。如果脑容量的大小,与脑袋的大小成正比,而不会像椰子那样,厚厚的外壳里只有拳头大的内核,想想吧,这样一个硕大如冬瓜似的头颅里,其脑容量该有多大,这样的脑容量又该是何等的聪明。
  这一揣度,第二天便得到证实。
  这次活动,系中国作协安排,由东莞东城区文化活动中心组织实施,目的是让一批老作家领略改革开放前沿城市的巨大魅力,共10天。第一天去了中山市,参观孙中山故居,第二天早上吃饭时,便听说昨天晚上,文化活动中心的康健先生,邀了鲁光先生去他的办公室作画。据当晚伺候纸墨的阿玲小姐介绍,鲁老师画画真是神了,唰唰几笔,便是一个猫,唰唰几笔,又是一条牛。我听了,心里不以为然,以为不过是几笔文人画吧。及至中午,住在对门的鲁光先生送一册新出的月历给我,一看首页立马震住了,竟是师从李苦禅、崔子范诸大师,竟是北京荣宝斋的出品。想荣宝斋的门槛,该有多高!
  此后几天,去虎门,去同沙,还游览了流花公园,参观了徐福记工厂,所到之处,均能感受到这个城市龙腾虎跃的活力和激流奋进的勇毅。几天的接触,我发现鲁光先生不光是一位资深的作家、卓有声名的画家,且是个性情中人,谈笑风生,随和可爱,不时响起的笑声,颇富磁力。
  每有晚宴,主人常会飨以美酒,我平日并不嗜酒,出门在外,则颇喜此物。借口常是,今天高兴,来上一杯。此中蹊跷,不久便被鲁光发现,每有酒上来,便笑嘻嘻地问道,今天高兴吧?答曰高兴,两人便喝开了。他的夫人随侍,并不阻拦。有人问,鲁老师年纪大了,何以不管?夫人曰随他高兴就是了。
  10天的活动,不觉已近尾声,此前已有几位朋友离去。离开东莞的前两天,鲁先生对我说,今天晚上去文化中心康主任办公室,给你画张画。这话是在饭桌上说的,跟前人不多,鲁光一时豪情大发,说在座的每人一幅!当晚去者,计有部队作家朱向前先生、诗人韩作荣夫妇、陕西作家冯积岐夫妇、我夫妇,此外便是这些日子招呼我们的几位女士。当然少不了这次活动的主持人康健先生。
  说是康先生的办公室,实则是相连的一间画室。丈余的大画案,笔墨纸砚齐备。此前在东莞文联,已看过鲁光先生作画,那儿毕竟有例行公事的意味,多了几分敬重,也就多了几分拘谨。这会儿可就不同了,酒后的夜晚,又全是数日朝夕相处的朋友,加上几位小姐抻纸递笔,老先生的兴致甚高,一面泼墨作画,一面谈笑风生。画得好,题词更妙,既见其挥洒皴染的功力,亦见其作家艺术家的捷智。
  给韩作荣先生画了一幅《春满人间》:一篓枇杷,两只雏鸡,仰瞅着篓子上端橘黄的枇杷。画是一绝,题词用笔亦是一绝。画完了,右手取过墨笔,递到左手,七扭八歪,便是一行稚拙可爱的左书字,与画面相得益彰也相映成趣。给朱向前先生画了一幅《牵牛图》(见附图):一个红衣小女孩,一只倔犟的大水牛。小女孩的身姿,前倾而扭动,吃力而欢愉。题词为:“向前向前向前,我们向前走。”向前甚是得意,说画中有人,倍加珍贵。给冯积岐先生画的是一幅《鱼酒图》:两条挂在竹竿上的黑鱼,虽嘴角上翘仍活力不减,旁边一坛老酒,似乎正飘溢着香醇。题词为:“有客自远方来,敬之以酒,待之以鱼,不亦乐乎。”给我画的是一幅《守岁图》,一只红艳艳的大蜡烛,旁边一只憨态可掬的大黑猫,正瞪大双眼瞅着前方。题词为:“守岁年年,年年守岁,长寿何止百岁千岁。”
  鲁先生的夫人也来了,一旁笑盈盈地观看。我凑上前去,说鲁先生的画,润格不菲,在北京也这样画给朋友吗。我所以说这话,是因为接触过几位画家和书家,其夫人将丈夫的书画看得甚紧,有的竟能做到当场钱货两讫的地步。不料鲁夫人却说,他爱玩就玩吧,我才不管呢。说话间,几幅画都作完了,毕竟是七十开外的老人,累得有些气喘,接过矿泉水,仰起脖子,咕嘟咕嘟一连几口。
  画笔一停,掌声即起。鲁夫人笑着说,他不累,你们再鼓上两次掌,他就更来劲了。几许俏皮,几许疼爱。鲁先生这边,像是搔到了痒处,一言不发,只是嘿然而笑。这场景让人看了,分外温馨,也分外艳羡,通心里赞美这对相敬如宾而又俏语相加的老夫妇。
  分手在即,鲁光先生又一次发出邀请,请朋友们方便的时候,去他浙江金华的五峰山庄做客。外地朋友路过北京,抽空去他的画室坐坐。
  这样可敬的老者,谁不想再一次见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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